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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点】被抱走的孩子(小说)

日期:2022-4-26(原创文章,禁止转载)

“老头子,我们有希望啦!知道吗?!我们现在,有希望啦!我们被抱走的孩子有希望啦!国家有政策!知道吗?!有政策!”王秀娥仿佛是用尽全部力气加重“有希望和有政策”的音量,几乎近似于嚎,而且是哀嚎,悲愤、悲壮的哀嚎!如果不是经历了十分沉重的人生打击和变故,是任谁都不能把兴奋的事用近乎悲愤、悲壮的哀嚎语调嘶吼出来的。王秀娥用的就是这样嘶吼的语调。

“有政策啦!凡是超生的孩子都给上户口!不用再做‘黑人’!不用再做‘黑人’!不用再做‘黑人’!那我们当然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回去找被他们抱走的孩子!要孩子!我们要我们被抱走的孩子!”这声音从王秀娥苍老沙哑的嗓子里发出来,就算是她竭尽全力地拔高调门,嘶哑中还是流露着悲伤和凄凉,甚至那夹杂着不加掩饰的喜悦,也让人感觉到冰冷和沧桑!就像这破旧的老屋在岁月的风尘里摇摇欲坠一样悲凉、艰辛和苦涩。那声音如同暴涨的河水一样滚滚地流淌,裹挟了所有流去岁月里不堪回首的记忆;更像极了挂在树梢上被岁月的风雨褪尽颜色的破布条,被狂风猛烈地抽打。

夜很黑,很暗,很冷。漠河四月的冷雨夹杂着强劲的北风,不停地敲打着城市幽深的角落里废弃的简易房锈迹斑斑的铁框窗子,发出同样刺耳的苍老破旧的声音,让王秀娥的嘶吼,在这样的凄风苦雨里显得越发的缥缈、沧桑、凄惨,甚至有些鬼魅。没有点灯,根本没有电灯。屋里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寒冷,荒凉得如同荒野里废弃的坑洞。狭窄的空间里满是剩菜、剩饭的馊臭,衣物的汗臭,夜桶里污秽物的腥臭和废弃物的污臭味。在这个没有隔间的简易房里,卧室、餐厅、厨房、卫生间、仓库都统统集中在不足十平方米的空间,油污斑斑的墙壁跟夜色融合得天衣无缝,包裹了屋里杂七杂八破旧不堪的物件,和紧紧攥在王秀娥手里的老式收音机——唯一的电器。王秀娥在这样的简易房里和老伴李木墩靠捡破烂维持生计。没有人知道他们是从哪里迁移过来的,也没有人知道他们经历过什么,更没有人知道他们要呆多久,还会去哪里?这个世界,两个拾荒老人的生命跟蝼蚁和荒草没有什么区别,无闻的来,无闻的走,就像这间在风雨飘摇夜里的小黑屋一样,被遗弃在无边的暗夜里,成为城市里游荡的影子和幽灵。

“老伴!有政策有个屁用!我们找了足足三十年,连孩子的影子都没见着!找了大半辈子,走过数不清的地方,还要到哪里去找?!就算有政策,他们也不会认账!我们是怎么也拗不过人家的大腿!人家的腿粗着呢!还是,还是算了吧。”李木墩的口气由悲凉而愤怒,由愤怒而泄气,最后微弱得竟然几乎成了自言自语:“咱回家吧,咱们总算可以回家了吧!把那几亩地要回来,这个总算要给咱们!不然我们就住在村委会,他娘的!看看现在谁还敢再把咱们拖出去!咱把地好好侍弄侍弄,也安度个晚年。累啦!老伴!我,累啦!”李木墩重重地叹口气,好像要卸掉心里所有的负担一样,他抖抖索索地伸出手,试图握住老伴的手,可是抓了个空:“这些年——唉!累啦!无家可归,有家难回的滋味——唉——难尝啊!我们老啦——总要归根啊!根——我们的根,在哪里?!还能不能归回去——”李木墩自顾自地说着,似乎对老伴说,又似乎自言自语,只是声音越来越缥缈,越来越没有自信,越来越艰难,越来越无助,越来越无奈,越来越悲伤,最后竟至于低低抽泣。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心事里,完全没有迎合老伴找孩子的热切和执着信念。

“晚年!晚个屁年!孩子死的死,被抱走的被抱走!我们还有什么晚年?!”尖叫声冲出王秀娥破旧嘶哑的喉咙,刺耳得如同夹着冷雨的风刮过老屋破旧的铁窗框发出的呱啦声。王秀娥干枯得犹如鸡爪子的手,紧紧地攥成干瘪的拳头狂怒地在空中挥舞,仿佛一只瘦小又狰狞的夜猫在跟黑暗中的幽灵示威。

“找!找!”李木墩忽然缓过神来,急急忙忙安慰妻子,他最担心的就是老伴犯疯病。自从刚刚出生连面都没有看见,甚至是男、是女都不知道的孩子被计生办的人强行抱走,王秀娥就疯疯癫癫的,这些年因为有找孩子的信念支撑,虽然没有大犯病,还是受不得半点刺激。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中期,计划生育作为基本国策而强力推行,受多子多福的观念影响了几千年的中国农民,还不能在短时间内接受这样新潮的思想,冒着被处罚风险生孩子的人家大有人在。他们不能理解为什么只能生一个孩子,生自己的孩子究竟犯了什么法?!不理解归不理解,生还是要生的,哪怕是偷着生,哪怕这个孩子没有户口,没有地,只要生下来,总会有活路。有活路就好,农民的念想就是只要有活路就好,苦也好,累也罢,有活路就有出路。那时候超生没有户口的不在少数,超生被处罚的也不在少数,倾家荡产的也大有人在。超生被抱走孩子的,就是超生里最悲催、最可怜、最无助、最凄惨的人,王秀娥夫妇就是这样的人。

李木墩和王秀娥有一个儿子,按当时的政策,有儿子的汉族人家是绝对不可以再生第二个孩子。可是,王秀娥怀孕啦,摸着一天天掩盖不住的肚子,感受肚子里孩子连心系骨的胎动,王秀娥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忍心把孩子引产,那是她的孩子,她的骨肉,她的血脉。母性的伟大让她像一只张开翅膀的母鸡一样,不管老鹰是怎样的凶狠,都会毫不犹豫地保护自己的孩子,哪怕这个孩子还仅仅是肚子里的一团肉。就算面对的是狮子、老虎,她都不会有半点犹豫和退缩。她几乎是不加思考,就决定把孩子生下来,这是个秘密活动,为了躲避计生办的围追堵截,她像做贼一样偷偷摸摸地躲进深山里的窝棚。好在那时候是夏季,不算冷,天不亮她就带着干粮出村,深夜再回来补给食物,她的家在村里的最后边,靠山,不容易被发现。就算是她自认为自己的行踪做得神秘到天衣无缝,还是没有逃过计生办的暗线和法眼,一个组织对付一个大着肚子的女人,简直就像踩死一只不自量力的蚂蚁一样简单,王秀娥就是这样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蚂蚁。她毫无悬念地中了计生办暗中布控的陷阱,在接近临产的时候,村里妇女主任、计生办干事、派出所公安干警联合行动,在深夜里犹如神兵天降一样,把李木墩和王秀娥堵在屋里,任凭她拼命挣扎、嚎叫、谩骂、踢打都无济于事,像罪犯一样五花大绑地被装上拖拉机,强行拉到乡卫生院做了引产。王秀娥四岁的儿子李志因为受到惊吓,得了癫痫,落下了病根。

王秀娥听到了孩子的哭声,她听到了孩子的哭声,她清楚地听到了她的孩子的哭声。那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像钻进骨髓里的精灵一样,一直深深地刻在王秀娥的灵魂深处。以后的三十年里,这哭声固执地牵引她和丈夫大江南北地找寻孩子。

她只是听到了孩子的哭声,可以穿透她心脏的求助一样的哭声。那时,王秀娥的眼睛被医用床单蒙住,两条手臂被绑在木制的床栏上,她拼命扭动身子,想看看自己的孩子。然而,徒劳,几个膀大腰圆的计生干事死死地压着床单,任凭她怎样挣扎都是无济于事,就像被困在陷阱里的小鹿一样,左冲右突,就是找不到出去的路。王秀娥的孩子就这样被抱走,她甚至不知道是男是女就被抱走,这个可怜的孩子在她的肚子里九个月,竟然让妈妈看一眼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抱走。

随着孩子的离开,医院的病房也归于沉寂,只有王秀娥筋疲力尽地躺在床上,浑身水淋淋的,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把带着来苏味的床单黏贴在脸上,她嘴里虽然被塞着纱布,依旧含混不清地发出别人听不懂的谩骂和诅咒声,两只胳臂因为不停地挣扎已经皮肉模糊。王秀娥异常清醒,她清楚地听到了孩子的哭声,她的孩子活着,她要找到她(他),她必须找到她(他),哪怕罚款、卖房、卖地、卖牛、流浪,她都认。

不知道过了多久,关押在派出所的李木墩被放了出来,他一路狂奔冲到医院病房,抖抖索索地解开妻子被绑在床栏上血肉模糊的手臂,扯出嘴里的纱布,帮她穿上肥大的粗蓝布裤子,还没来得及问问她的情况,王秀娥就光着脚丫子,像被张开的弓弦上的箭被射出去一般冲出病房,裤脚滴下的血在地面洒下弯弯曲曲的一道狰狞恐怖的血痕。王秀娥披头散发、衣衫不整地冲进计生办主任张梅花的办公室要孩子,得到的答复是孩子已经送人啦!再问给谁家?在哪里?被告知这是国家机密。王秀娥疯啦,像头不顾一切发狂的狮子,瞪着充满血丝的眼睛,砸了计生办的玻璃和水杯,咬伤了张梅花的耳朵,撕碎了计生干事的衣服,抓破了村妇女主任吴桂枝的脸,撞倒了赶来办案的民警,大闹了乡政府和派出所。然后就理所当然地被治安拘留十五天。

没有人知道在拘留所这十五天里发生了什么事,总之,走出拘留所的王秀娥彻彻底底疯啦。她不睡觉,空洞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夜里躺在妇女主任家门外成宿地哀嚎,白天在村里游荡,见着怀抱的孩子就抢。村民不堪其扰,逼迫李木墩要么送精神病医院,要么离开这里。李木墩没有办法,带着妻子和年幼的癫痫儿子进城打工。那年月打工也难,何况还要照顾一个疯疯癫癫的女人,拖着年幼的病儿子。结果儿子因为疏于照顾车祸身亡,肇事司机逃逸,案件拖沓了两年,最后不了了之。失去儿子的王秀娥似乎奇迹般地清醒,她坚决要找到被抱走的孩子。他们回到村里,找计生办、找妇女主任、找当年的知情人,结果所有人都讳莫如深——这是国家机密。

王秀娥依旧闹,依旧被当作精神病人和危险分子赶出村子。三十年来,他们到处打零工、摆地摊、捡破烂,打探孩子的下落,可是连影子都没有。在茫茫人海里寻找一个连面都没有见到的孩子,跟在大海里捞一根细细的缝衣针是一个概念。

三十年过去,夫妻两个都被岁月的风霜和生活的艰辛过早地衰老,王秀娥产后没有好好调养坐下了病根,腿脚不好,眼睛不好,精神也不好;李木墩腰腿严重痛风。他们实在没有能力在城市混饭吃,靠捡破烂的微薄收入连基本的药费都付不起,勉强可以维持基本的生命而已。村子也回不去,他们的地因为超生和滋事被没收,成了拿着农村户口没有土地的流民。

李木墩空洞的眼睛望着同样空洞的夜色,小心翼翼地对几乎要疯狂的妻子说:“要不,咱们明天就收拾回村里找当年的人再问问,实在找不到,最起码也把土地要回来,我们现在都干不动啦,打工也没有人肯雇我们,摆地摊没有本钱,捡破烂啥时候才是个了局!我们最起码有地种,有个收入,找孩子也容易些。”李木墩说这样话的时候,显得有气无力,他实在没有把握他失去的土地能不能要回来。

刚刚升腾起希望烈焰的王秀娥的眼睛里,那团因为国家有政策而迅速膨胀的希望之火瞬间被熄灭,像一头被抽走骨头的老虎,剩下一张软哒哒的皮慢慢地瘫下去。两个人都睡不着,王秀娥空洞的眼睛像两个连接洪荒的黑洞,空空的,望不到尽头。她在这样幽深的黑洞里看到了她因为车祸死去的儿子血淋淋的身体,也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对她招手,耳朵里响起那清脆的哭声——那是她的孩子在向她求救的哭声。这哭声三十年来每每出现在她空洞的灵魂深处,支撑她熬过无数岁月的艰辛和苦涩,煎熬着她固执的思维和心脏。她还是要找孩子,她只听到一声哭喊就被抱走的孩子,是她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念想,唯一的念想,是她活下去的理由,唯一的理由。

再长的夜天光也终究是会照亮窗纱,哪怕是没有窗纱的破旧窗框,也同样不会被天光遗弃。世界上,也许只有天光不会区分贫富贵贱,有对众生一视同仁的悲悯和博大。天光总会给人希望和慰抚,让那些不为人知的绝望生出希望,有希望就好,有希望才有活下去的理由。李木墩和王秀娥收拾了简单的行李,不过几件可以蔽体的破衣服、露出棉絮的破被子和吃饭的家伙而已。唯一珍贵的是王秀娥生产时穿的那条粗蓝布裤子和朝夕不离的老式收音机。

几经辗转,他们终于回到了久别的老屋,木栅篱笆东倒西歪,满院的蒿草,四面的土培墙壁坑坑洼洼露出固定的墙柱,房上的泥草盖像遭遇了炮弹袭击一样破洞连连,木框窗棂歪歪斜斜,窗纸早就不知去向,掉了门板的门框扭曲歪斜着,泥土灶台坍塌了,铁锅已经不见踪影。在一座座红砖青瓦大院套的新农村气派的房子群里,老屋孤零零地躲在村子背后,破败而寒酸。这是全村人都不愿意提及的往事,然而又是抹不掉的往事,老屋总是不经意地让那些那个时代过来的人记起那段往事,这是埋在那代人心底最私密的往事。似乎过去了,却似乎又总是过不去的往事。

间或有认识的老人跟他们打招呼,脸上带着努力做出来的笑容,不知道是同情还是嘲笑,抑或也可能有愧疚,当然,如果还能有良知可以愧疚的话。

王秀娥拉着李木墩一路打听到妇女主任吴桂枝家,这是很气派的院落,六间正房,四间厢房,琉璃瓦屋顶、塑钢窗、白铁包门,花砖院墙,铁艺大门,还有两个人工花坛。吴桂枝衣着华丽,并不显老,白白净净的,似乎比当年更加富态。她见到王秀娥和李木墩先是一愣,似乎早就忘记世间还有这两个人的存在,要努力地思索才能记起一样。但是,很快就夸张热情地接待他们,不愧是搞妇女工作的人,应变力超级强大。宽大的客厅里,吴桂枝满面红光,一看就是春风得意。不错,她是有得意的资本,她明年就退休,是村里少有的可以领退休金的人之一。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唯一的儿子不成器,不到三十岁就离了三次婚,至今没有孩子,整天吊儿郎当地跟着一群狐朋狗友吃喝玩乐,泡妞的绝技堪称高手,挥霍家财的本事也是一流。不过这并不影响她的得意和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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