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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小说】星星,眼睛

日期:2022-4-24(原创文章,禁止转载)

小村新来的医生孟醒很欣赏顾城的两句诗。她觉得自己的一双眼,天生的一种黑色,却带着清澈的灵动,她要用这样的眼睛,继续审视这个她还不十分明了的世界,她觉得,还是人家诗人说得透彻: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

边境的夜,空旷,静谧。有这么一双星星般的眼睛,没事儿的时候,时常凝望着夜空,直到搜索得有些倦意。四周此起彼伏的虫鸣,越发衬着眼前黑沉沉的山林,透着一股宁静和神秘。

这时候,孟醒总与天上的星星相邀,度过夜的冷漠与孤寂。还时常不知觉地生发一股惺惺相惜,她知道,天上的星星,亘古地眨着眼,看着这片林子的变迁,谁能知道星星们曾经看到了什么呢?或许是因为自己的名字叫孟醒吧,对夜空的依恋萦怀,总会把一份缠绵或迷离延伸到独自酿造的梦里。

梦里依稀的是男友肖悟一脸智慧的笑容。这个男子来自东南沿海的一座商业兴隆的小城,也许是家乡的有些灵气的水土,也许是商业文化的熏陶,男友似乎带着一丝狡黠、圆滑或世故,可室友总在她的面前,夸奖她的男友,说那叫透彻、叫聪明。

四年南方大城市的大学生活,在考试的匆忙与恋爱的缠绵中成了一过的风景。毕业离校的那天,男友泪眼朦胧。他多次的劝说宣告无效,他不能以他的魅力,把他深爱着的孟醒,吸引到他家乡的小城。

离别时的相望,连空气里都氤氲着感伤,雨纷乱地砸在梧桐叶子上,噼里啪啦地敲碎了心绪,肖悟说,我等你,等你回心转意,哪一天想起了我,一个电话,无论你在天涯海角,我都很快站在你的身后,揽着你,让你知道,让你放心,你的背后不会再有危险。

孟醒望一眼肖悟,虽然感动,但她还不理解,也不在意,自己的背后怎么就不安全了,只是不假思索地毫不动摇地选择了偏远的人烟稀少的北疆林区,理由也很简单,那是她出生的地方,是她的父亲献出生命的地方,她要体会和读懂父亲,她始终不明白,这片林区到底有多么强烈的诱惑,竟让执著的父亲至死不悔。

她对父亲的记忆,已渐行渐远,父亲零碎的影子,犹如一阵狂风卷起的片片飞叶,在空中打着旋儿,飘向远方,而远方只剩下茫茫苍苍。

在她幼小的模糊的印象里,爸爸是和善慈爱的。健壮的身躯,是她和妈妈的依靠,就如同远处黛色的山一样,那么高昂着,脚立在地上,头顶着天,让天和地分开,分开一个让她和妈妈生存的空间。

十年前,孟醒十三岁,她刚从小学升入了初一。在一个无风无雨,却阴沉得不见一丝阳光的寻常天气里,她的世界一下子发生了倾斜,天在转,地在陷,她的生活象地震一样突如其来地发生了剧变。

她家,就在边境的一个小县城里,因为太过偏僻,小县城的生活与发达、繁华这样的字眼儿,显得陌生而遥远。她就住在一排排的平房里,虽算不上贫穷,但日子总是紧巴巴的。她不曾挨过饿的,可若想买点儿零吃,要跟妈妈磨了一遍又一遍,才时而得到允许,而且大多是在爸爸从山上回来,带了工资交给妈妈,妈妈心情好的时候,她才能如愿以偿。

那天,她刚要上学出门,门外却来了一群人。领头的是一个高高大大十分派头的男子,满脸的威严,身后跟着十多个衣着严整的男男女女,他们都一脸的阴郁。领头的男子走到迎出门来的妈妈面前,定定地看着衣衫朴素的妈妈,眼神儿抛出的是平静。

紧走在他身后的一个黑黝黝的男子,跨前一步,指着前面那个高大的男子,跟妈妈介绍说,这是我们林业局吴良善局长,也是我们县的县长,他今天特意来看望你和孩子;我是林业局副局长,姓贺;这是县公安局的魏局长,其他也都是林业局和县各部门的领导,他们也都来看望你们。

妈妈,一脸的惊诧和紧张,一下子显得十分渺小,局促不安地看着这突然到来的一群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一时不知该做什么,也不知该说什么,只是手足无措地站着,嘴里象是自言自语地嗫嚅着:这是咋的了,出啥事儿啦?坐吧,都坐!

可是整个院子里,除了几个木墩子,哪有什么坐的地方呢?那一群人左右瞅一瞅,还仍然站着,没有一个人想坐,或是愿坐的,也有可能是不屑于坐的。

这些人,在孟醒的眼里,好威严好伟大啊,不知怎么的就生出一种莫名的恐惧,这种恐惧象天上的乌云一样,越压越低,自己弱小的双臂紧收着,肩膀紧缩着仿佛不能挺起,她真的挺不起这样的恐惧。

那个吴县长象是在宣布一项布告:你是孟业的家属吧,孟业是个好同志啊,是林业局的骄傲,多年以来,都是劳模是先进是典型!他是为了我们的自然保护区,英勇地献出了自己的生命,是值得我们学习的,我今天来是代表组织代表人民,来看望英雄的家属,并代表林业局向孟业同志家属,表达慰问,并送来全县干部群众的捐款。

县长的话还没说完,孟醒看到妈妈的身子一晃,便倒了下去。这时有几个女子走上前,连忙扶住了妈妈,劝她坐在了一个木墩子上,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吵吵嚷嚷地述说爸爸出事的经过。

孟醒不自觉地依在妈妈的身边,妈妈的呼吸她都听得那样的清晰,妈妈好象猛吸了一口气,头便软软地垂在胸前,过了许久,才缓缓地吁出了那口憋在胸腔里的闷气。一声凄厉的哭喊,象一把长剑,直向低垂的云刺去。

她不记得当时更清晰的事情了,只记得妈妈被这一打击击倒了,躺在床上一个多星期,局里时常派一个阿姨过来看看。孟醒虽似懂非懂的,但已知道,她的爸爸出事了,她第一次理解和体会了死亡的含义,死亡首先意味着,她和善慈爱的爸爸,再也不会回来了。

当妈妈平静一些的时候,开始追问,孟业是怎么死的。被派来劝说和护理妈妈的几个阿姨,说的几乎都是一样的,她们说具体的情况没人能说清楚,只是听说,孟业作为护林员,当然对工作是认真负责的,也是尽心尽力的,在一次巡林时,遇见了野生的东北虎,就那么不明不白地被那该死的老虎吃掉了。当其他人发现他的时候,只剩下残缺的尸体和衣物。

这些说法让孟醒和妈妈不敢细想,不愿深思,那么残忍的血腥的场面,对她们来说,太过心痛和骇人了。她们不愿接受这样的现实,但又有什么办法呢?又听局里的人说,既当县长又当局长的吴良善得知情况后,很重视,派公安局魏局长率一工作组前去弄清具体情况,是他们处理了孟业的后事,并给县局呈上一个调查和处理报告,这事就算了结了。

县里开了追悼会,把孟业的英雄事迹作为典型,在县电视台、工厂、学校、街道都进行了宣传,大致是说孟业生前工作默默无闻,尽职尽责,把自己的生命献给了护林事业,这正契合了当时提倡退耕还林、退牧还草的大环境,也是宣传的需要吧,孟业成了小县城家喻户晓的名字。同时,深山里发现了野生东北虎的消息,也不胫而走。小县城里,关于虎的传言,沸沸扬扬的。

孟醒所在的学校,受了上级的指示,宣传得更为热烈,这让孟醒这个十三岁的小女孩儿,并没有体会到太多的失去父亲的悲哀气氛,反倒增添了几分荣耀,小同学们人人都说,孟醒的爸爸是个大英雄。可也有人悄悄地说,天哪,她爸爸是被老虎吃掉的。

在一段时间的宣传之后,赞扬的声音渐归平静,生活恢复了它本来的样子。家里的生活变得越来越艰难了,妈妈时常在感觉生活困难时,一个人悄悄地抹眼泪,孟醒这时,才渐渐地意识到爸爸的重要性。爸爸过去也是时常不在家的,但是过一段时间,总会突然就回来了,带她们出去散步遛弯儿,孟醒还可以撒娇得些小食品小玩具的。可是这一次,爸爸走得时间实在太长了,怎么总也不回来呢?她开始懂得,死亡意味着她永远也见不到她的爸爸了。

日子隔得愈久,孟醒对爸爸的思念则愈加强烈起来。爸爸的音容笑貌开始一次次地闯入她的梦里,看见爸爸在向她招手,慈祥的笑,慈爱的眼神儿。她奔向爸爸,可是爸爸却突然转身离去,象飘忽的云一样,若即若离,近不得也挥不去。孟醒追不上爸爸,开始着急,哭喊着爸爸,往往,就在这样的哭喊声中,醒来。可醒来的她,却发现,她的妈妈也在不停地抽泣。

孟醒的脸上,笑容越来越少,没有了爸爸,成了她的压力,她能逐渐意识到这种压力的存在,且感到愈加沉重了。而爸爸的称呼,对她越来越成为一种奢望。每当别人谈起爸爸,每当看见小孩子依偎在爸爸的身边,每当遇到同学的爸爸来开家长会,孟醒就会感觉鼻子发酸,眼睛潮湿模糊,禁不住扑簌簌的。

暑假的时候,孟醒主动地跟妈妈说,去看看爸爸吧。妈妈说,太远了,在深山老林里,也只是一个坟头罢了,坟头下,是那残缺的肢体、衣帽和被褥。妈妈想了一想,脸上的肉便抽搐起来,最终,母女还是相抱着,以一场撕心的痛哭而作罢。

这样痛苦的日子,持续了近两年。母女俩开始渐渐地适应这带些苦味儿的生活。在孟醒的脑海里,爸爸的影子也慢慢疏离,逐渐模糊得有些回忆不起来了。

有一天,在南方打工的小姨突然出现在家里,劝说姐姐离开这个小县城,说这里实在太苦了,外面的世界好大,说姐姐还年轻,哪能这样地耗下去?孟醒看着妈妈,有些犹豫。小姨就跟孟醒讲南方,四季常绿,花团锦簇,高楼耸立,霓虹闪烁,讲得孟醒的眼前,如同一个迷人的童话世界。

孟醒无法想象南方的美,她搞不清小姨所讲的,跟她眼前风雪弥漫长达半年的地方,到底有多大的区别,只是觉得,有一种羡慕和诱惑,便痴迷地听着,露出呆呆的眼神儿。

小姨再跟姐姐说,为了小孟醒,也应该下决心。孟醒看见妈妈,凄然地看一眼自己,便下了决心,答应了小姨。

那个暑假过后,孟醒跟着妈妈和小姨来到了一个风景秀丽的南方小镇。妈妈与小姨同去一家工厂上班,安排孟醒到当地的一所中学就读。孟醒觉得自己懂了许多的道理,首先不想看见妈妈再泡在泪水里。她终于可以看见妈妈脸上的笑容了,可以听到妈妈的笑声了,那一脸的灿烂和幸福的笑声,又出现在她的眼前,回归到她的生活里,这让孟醒勾起童年许多美好的记忆。

后来的某一天,孟醒发现有一个男子走入了她的视野。是小姨介绍来的,也是妈妈的同事,那男子言语不多,一副憨厚的样子,但脸上并没有太多的笑容。孟醒觉得他很冷,她的第一印象并不好,心里有些不乐意,甚至有些抵触,但爸爸的笑容越来越遥远了。她发现妈妈对那个男子是喜欢的,妈妈试探着征求她的意见,说如果孟醒要是不喜欢,妈妈便不会让小孟醒受委曲的。

孟醒心里已很明白了,既然妈妈喜欢,她就不想再见到妈妈的眼泪了,妈妈开心的笑,也是她想要的。她第一次撒了谎,说她很想再有个爸爸的。说完便转身跑了出去,躲在一个墙角里,偷偷地哭泣,爸爸那模糊的影子,近了又远去。她向着北方,默默地在心中一遍遍地说:爸爸,对不起,我要下决心忘记你。

不久,那个男子便和她们住在了一起。可生活并不富裕,妈妈和后爸所在的小厂效益不太好,挣的工资不够一家人开销的。后爸并没有多少文化,只知拚命地干活,回到家里,常常在吃饭时便睡倒在饭桌上。这个后爸,从不跟自己多说一句话,但她能觉出,他也是慈善的。只是脾气怪怪的。

后来,她们跟着后爸回到了他的家,是一个房屋又破又烂的乡村,村里人对她们很好,后爸种些地,好象不再有太大的压力,脸上反而有了更多的笑容。孟醒被送到县里上了高中,花销大了些,妈妈时常来看她,给她送些钱,就顺便讲一点后爸的事儿,后爸为了挣钱给她上学,安排好农活,又外出打工去了。

生活就这样波澜不惊,孟醒的学习也还算努力,终于考上了自己梦寐以求的大学,来到一个陌生的大城市,她没有太多的奢望,只求安静地生活和学习。而这一份安静,她知道,她还是要感谢她现在的后爸的,当然更感谢她的妈妈,妈妈没在农村生活过,却为了她,跟着后爸在农村长时间地住了下来。

十年过去了。孟醒偶尔想起自己的亲爸爸,心里仍是一阵凄楚,她越来越抑不住自己,想象爸爸死前的凄惨的场景,每想及此,便泪眼迷离,也许是亲情和血缘的力量吧,一股想去看看爸爸的愿望,象种子一样长期在心底孕育,终于在大学毕业时长出了芽。

孟醒把自己的想法,说给妈妈听,希望得到妈妈的支持。不曾想,妈妈惊愕地睁大了眼,极为激烈地反对,反对她再回到那片她们曾经生活的林区。妈妈说,那里太过偏僻,生活太苦,还有太多的危险,我们已经走出了那里,干嘛还要再回那里去?

孟醒说,她不怕老虎,她只是想感受一下爸爸曾经的生活。

妈妈依然激烈地反对,说无论如何不能再回去,看着有些坚定的孟醒,痛哭着哀求,不要回到那里,忘记吧,忘记那个伤心的地方。

孟醒想,对于爸爸,我已经忘记的太多,爸爸长什么样儿,我已经回想不起来了,还要让我再怎样忘记呢?爸爸死去了,作为他唯一的女儿,我难道不该去他的坟头去看看吗?我没有别的能力,只想去洒几滴泪水,也过分了吗?

妈妈无言以对,只是哭得更痛了。最后哀恸地说,孩子,你大了,你的想法是对的,你还能想起你的生身父亲,也不负你的爸爸从小疼爱你,只是,你的爸爸,如果知道你去看他,他却未必是愿意的,他地下若有知,他是不会希望你去看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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