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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园】恰如冰岛的呼吸(情感小说)

日期:2022-4-22(原创文章,禁止转载)

错误

[台湾]郑愁予

我打江南走过

那等在季节里的容颜如莲花的开落

东风不来,三月的柳絮不飞

你的心如小小的寂寞的城

恰如青石的街道向晚

跫音不响,三月的春帷不揭

你的心是小小的扉紧掩

我达达的马蹄是个美丽的错误

我不是归人,是个过客……

我是个很容易忘记过去的人,所以关于青春我很少有明媚的记忆。成年之后,也多了几许矛盾重重,明明有很复杂的心理活动却表面做出一副对任何事情漠不关心的态度。甚至有时候要刻意说出一些贬低自己的话才能获得一些快感,这不能不使我在深夜里失眠和心灵发痛。我无法确切地知道我到底在想些和做些什么,我到底拥有的是想法的可恶还是心灵的变态。如果我坚强点也就罢了,恰恰我又是个脆弱的人。

就这样,我呆呆地看着校园里的法国梧桐树叶绿了、黄了又落了。三年的时间,我从十八岁长到二十一岁。关于生活,我一脸无奈;关于未来,我一无所知。如果二十一岁还不应该对社会负什么责任的话,那么历史给我的启示仅仅是物是人非。因为社会说只要是金子就会发光,而我却为何背负着欺骗自己的庸俗在青春的尾巴上久久徘徊……

我平时做的最多的一个梦是在白雪皑皑的冬天,火车轰隆隆地从田野和光秃秃的山峰之间驶过,天很蓝,所以天离我很远,我一个人孤单地站在铁轨上仰望天空,感知着火车的驶近和离开。醒来的时候我总是对Nancy说,火车驶过了我的手,驶过了我的梦。Nancy若无其事地看着我,于是我的心逐渐地变冷,火车是否也驶过了我的痛?

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就是Nancy的生日,我筹划着要亲手给她做一个生日礼物。于是我打开了我已经三年没有动过的“百宝箱”,那里几乎珍藏了我所有儿童和少年时代有趣的东西。就在我拿出几个玻璃弹子的时候,眼睛被一张蓝色的卡片击中了,一些尘封已久的记忆在瞬间被打开了。

Dear小其:

Ifyouthinkyoucanwin,thenyoucan!Youcan!

在你身旁永远有我打气!

Keepgoing,I′malwayshereforyou。

祝你成功地实现你的军官梦想:)

favourite:佳妮

这是卡片上的原话,这张卡片是一个叫做沈佳妮的女孩子在十七岁那年的冬天送给我的,那时候我写作文总爱用的一些词语是“其他”“其余”“其实”之类带“其”的词语,于是她给我起了个外号叫“小其”,她固执地认为这个名字是属于她一个人的。而我自己本来的名字远没有这么阳光和可爱,平凡的只有中国最常见的姓氏和最常见的汉字的组合:王小东。

十七岁的夏天是我的高考,我没有按照我的意愿考上军校。因为我的分数离最低的录取分数线还有很大的一截,我第一次在一个数字面前惭愧和心痛。那一年的夏天特别的热,汗水很快浸淫了我关于军校的梦。

我的父母都在城市工作,而我一直跟随我的外婆在乡村小镇生活。成年之后我一直认为我是个纯粹的农民。思维方式,生活的陋习,以及童年听到的那些遥远的关于精灵鬼怪的传说更使我对于这一点深信不疑。沈佳妮在高三开始的那年夏天做了我的同桌,对于一个农民的孩子来说,上海是个遥不可及的大都市,然而她就来自那个车水马龙,高楼大厦以及人流涌动的上海。动人的神话总是在传说中,唱片里,香港歌手的歌词里。但是,不经意间,它也就那么出现了。

从严格意义上说,我只是个和我的姓名一样平淡至极的少年。我只习惯于早上去我熟悉的包子摊买一块二毛钱的包子,喝我所熟悉的广西梧州产的一种茉莉花茶,也只习惯于用最便宜的圆珠笔,课间的时候就站在楼道的走廊里向远处眺望。绝没有书上和故事中描述的那么智慧和善于逻辑,也不像校园剧里那些男孩子一样有运动天赋和朝气、善于说话。所以我对我在高三有一个新同桌并不感到惊讶和新奇,我已经习惯了用一种安静的眼神来看待一切。沈佳妮是不一样的,她初来乍到,甚至连我们的话都听不懂。因为我们的城市聚集了一大部分煤矿上的河南人,也生活着祖祖辈辈在陕西的陕西人,也有军队大院里那种特有的普通话。有人一会说这,一会说哪。所以很多的言语交织在一起,她只有阿拉听不懂咯。我是不会主动向她交代一切的,以至于她认为这一切都应该归结为关中风情。我上课慢慢地玩橡皮和偶尔的恶作剧,使她琢磨不定这个古怪少年的一切。

沈佳妮看起来很瘦很柔弱但是也很健康,洁白且皎好的面容,说话也一如上海人那样温柔而软绵绵。我们班上永远多动的体育生很快给她起了个外号叫:小绵羊。她告诉我她讨厌这个外号,总有一天她要让他们尝到绵羊动武的厉害。我告诉她在高三的生活中动武很不管用,只有用好的学习成绩才可以换得别人对你的尊重。但其实我自己成绩一直不怎么样,所以这样说话似乎并不合理也很差劲。

沈佳妮的穿着很入时,也永远只是一种颜色:蓝色。直到后来我看了苏德的《我是蓝色》我才知道原来蓝色代表着干净和纯洁,以及点点的忧伤,同样代表忧伤的有画家文森特?梵高,但我不喜欢梵高,我看过的画家只有达利,也只有达利永远钟爱自己上翘的胡子和把自己的脸画在蒙娜丽莎的脸上面,超现实主义的画派开始不再流行,达利被封进了那段历史然而在痴迷者心中亘古永存。但沈佳妮的蓝色绝对不是忧伤和疯狂,如果硬要我用另外的两个词语来代替的话,那就是:纯洁,干净。

我们的老师是个教化学的很严厉的女人,有一段时间我总是她的反面教材,每次迟到以后要做一百个俯卧撑。而沈佳妮却很快就赢得了老师无上的赞美,她的英语成绩让所有人望尘莫及。如果说我从小到大崇拜那些偶尔有一次英语可以考九十分的同学的话,那么沈佳妮就是我的图腾,因为接连的四次模拟考试她的英语成绩都是满满的一百分。像我这种仅仅依靠物理的能量守恒来标榜自己是个物理青年的人,则在英语上囊括了和她相对的另外一个极端。于是我开始试着去接触这个女孩子,这样足以证明我至少知道自己的缺陷,并在所有优秀与美好面前甘败下风。

我告诉她我每天中午必须午睡因为如果不睡我会很疲倦内分泌失调新陈代谢速率减半甚至夸张到要患严重的口腔溃疡和牙龈炎。我还告诉她我最想去的地方是大堡礁,因为那里有很多黑色的岩石和白色的海鸥。我说了很多我的习惯然后忍不住告诉了她我最想穿的衣服是军装我最想上的大学是任何一所的军校因为一年以前的大阅兵我坐在家里的棉布沙发上激动的流了眼泪。

她也告诉我她小时候家住在嘉定乡下,她爸爸妈妈那时候很穷但是足够幸福。她上初中是在南市区的多稼中学,那时候有个眼睛很明亮的男同学弹吉他给她唱张楚的《蚂蚁》。她来陕西上高中是因为她爸爸已经是公司的老总,要在陕西考察很长时间的市场,高三很重要,但是她的爸爸离不开她,只有她在他的身边他才是幸福和满足的。她的鞋带开了她爸爸会在众目睽睽之下蹲下为她系上。她在家里是个被宠坏了的孩子,但这并不代表她没有主见和不善解人意。

两千年的冬天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沈佳妮吵着闹着要我帮她在她住的地方堆一个雪人,那个时候班里所有的同学都已经和她熟悉。但或许仅仅由于我是她的同桌,她就只在我一个人面前撒娇。又或许长到十七岁之前我接触的都是一些接受传统教育的人,于是她的撒娇在我面前总是能够得逞。因为我对此感到新奇,也更多地感到冬日阳光灿烂,青春如此袭人。她说无论如何小其你得帮我堆个雪人,因为这是我生平第一次见雪,你们北方孩子永远不能理解我们南方孩子对于雪的眷恋,雪好好玩咯,我要你堆雪人我照相来做一个纪念。我说,干吗非得要我帮你,你自己把雪人堆成,那岂不是更好的纪念?她就说,小其你好懒惰,人家这么相信你,而你一点点都不要付出,你要不帮我我以后再也不要理你。我就只有说好好好,算你厉害。于是我从家里拿了一些譬如红辣椒、旧围巾之类的饰物,和她花费了整个周末的时间,堆了一个超级大的雪人,而且我们也隆重地为雪人起了名字。我那个时候刚刚看了一本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与世界小姐选美有关的杂志,里面有个冰岛的姑娘好漂亮。古书上又说,美丽的姑娘可以呵气如兰,我喜欢这样的比喻,所以我给这个雪人起名叫“冰岛的呼吸”。而她则认为这个名字过于神秘而不好玩,不能完整地表达她内心的愉悦,所以她提议叫它“冰淇淋的传说”。她还骂我说我和她在一起不准去想其他的女孩子,一副电视剧里吃醋小女人的无辜状。而我一如既往地不能用口头上的语言表达我自己,只是憨憨地笑。对于我自己来说,“冰淇淋的传说”和“冰岛的呼吸”一样很神秘,但值得高兴的是它们都很美,所以那个雪人一度是我青春里最美好的记忆。

后来就是那年的寒假,按照中国人的习俗她和爸爸回上海过年,在这期间她给我打过电话。用我妈妈的话来说就是有个女孩子找王小东,她说王小东不在。于是那个女孩子一个劲地在电话的那一端说那怎么办那怎么办。弄得我妈妈对她很有好感,她说她能听出来那个女孩子在电话那一端急切地要和我说话的期望和我不在以后的失望。我妈妈当时甚至想坐车去西安把我找回来。我那个时候去了西安,因为我的英语成绩已经严重影响到了我考大学,所以利用假期的时间到西安最好的英语学校补习英语显得很重要。

在英语补习班里我和Nancy坐在了一起,她也是个打扮入时的女孩但还拥有一些成年女性的俗气。如所有崇尚物质的女孩子一样,她毫不保留地坦露了自己对于物质的欲望。一个十七岁就拥有如此想法的女子,给人感觉不是成熟而是有点可怕。就像我永远理解不了故事中的女主人公,为了些微利益的驱使就嫁给矮胖的老头而放弃自己善良帅气的男朋友一样,我永远也理解不了Nancy这种小女人对于青春的理解和思虑。如果年轻只是一种心灵上的轻松状态的话,那么青春也就不只是意味着经历岁月的一些惨淡经营。我们共同在那个英语补习班呆了一个月的时间,她的唠叨和抱怨使我在这一个月里一无所获。她的不认生也使她如愿在临走的时候给了我她自己的电话号码,她认为我是个关于她的故事的很好的倾听者。

再开学的时候,沈佳妮带给了我很多的巧克力和一些关于军校简介的VCD。她埋怨我为什么认识的第一年都不给她打电话拜年。无语的我只能把这种尴尬解释为关中的民俗风情。她笑眯眯地说,好啦,就当你是少数民族,我尊重你的民族习惯咯。当然王小东一直都是彻头彻尾的汉人。沈佳妮在开学的第一天给我讲述上海的城隍庙和所有她在春节的见闻。我说她是个快乐的小猪。二月的十四号是情人节,二月的十五号是她的生日。情人节那天她收到了很多来自上海和我们班的卡片以及玫瑰。十七岁的玫瑰好青涩,但她仍旧很高兴。她说至少这是别人对她的肯定。我什么都没有准备,因为我讨厌所有几乎要将中国的传统节日掩盖的洋节日。但她生日的时候我送她了一套路遥的《平凡世界》,作为与洋节日的抗争。因为书的扉页上路遥这么写着:谨以此书献给我生活过的土地和岁月。我问她喜欢吗?那天我第一次见到了她的爸爸,一个很有风度的中年男人,他亲自下厨为女儿做了生日餐,我作为唯一的客人参加了这个关于生日的宴会。我只说了我叫王小东以后就一直盯着佳妮笑,她的爸爸拍着我的头,说谢谢我对佳妮的照顾。

我的英语成绩在接下来的一个月有了迅速的提高,因为佳妮在我的英语上花费了很多的精力,她在礼拜天仅有几个小时的休息时间里跑遍了所有的书店,权衡和比较了很多次之后买了一本适合我学习英语的《无敌英语》送给我。她说,距离高考差不多还有五个月的时间,你每天抽出来时间看一看,我相信你一定可以把英语学好。我说,不能够吧,我那么差。她就瞪我。我转而说,我一定会努力的,谢谢你。她脸上的表情才转为欣喜。

她的离开没有一点点的征兆,因为她必须回上海,她只有在上海才可以高考。时间过得太快,一个学期零两个月的时间转眼间就没有了。我不知道我有没有珍惜,但最大的不幸就是值得留恋的东西一生里也只有那么一次。即使是上天的安排,我的往事也随风而去。她离开的时候我很想像电影里的人那样重重地去拥抱她,但我只是摩挲着衣角说再见。接着就是飞机起飞时巨大的轰鸣声,眩晕。

我努力学习了两个月的时间,但在高考前夕,因为我弟弟被街道上的混混无端欺负我去打了架,对方和我都付出了代价,在医院里我又度过了两个月的时间,所以我合情合理地在高考的那座独木桥上被挤了下来。更令我感到悲惨的是,这样一来,命运将注定我与我的军官梦无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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